魅力人物丨王硯輝 西南以南

稿源:南方人物周刊 | 作者: 張宇欣 日期: 2020-01-06

2008年的一天,王硯輝和朋友正打著牌,來了個電話,“王老師,你入圍XX電影獎了,來深圳一趟吧?!彼詾槭请娫捲p騙,想都沒想懟了回去:“去深圳,飛機票誰給我買???” 那一年,他獲得了華語電影傳媒大獎最佳男配角

獲獎理由

他是《光榮的憤怒》里狠辣的村霸,也是《小歡喜》中慈祥的父親;他在《烈日灼心》 里憑三分鐘表演征服觀眾,又在《我不是藥神》中同時演繹出了假藥販子的不擇手段和有情有義。從話劇舞臺到影視作品,王硯輝在30年的演員生涯中奉獻了眾多層次豐富的角色。年近50,他依然在每一次表演中力求突破自我,在絕境中尋找潛力。他說, 他現在最想演內斂的普通人,希望能展現出人物的悲劇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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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刊記者? 張宇欣?? 發自昆明

編輯? 楊靜茹 [email protected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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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米線

國慶后從北京拍完戲回昆明的第二天中午,王硯輝決定去吃一家生意紅火的過橋米線。他穿過排隊的人群擠到店門口,抱著雙臂專心往里望,前面的兩位女士回了兩次頭看他,竊竊私語猜這人是不是王硯輝,他好像也沒注意到。挨了幾分鐘,他大步跨了進去找老板,老板是他的老朋友。

“現在北京的一些導演來跟我談劇本,我都說,來這吃米線吧?!蔽覀円言诖髲d的一張小桌旁坐下,湯頭濃稠,顏色淡黃,很好。打扮得像日本廚師的老板飄過來詢問味道如何,并對我補充了一句:“我可以告訴你很多他的隱私?!北煌醭庉x轟走。

回到家鄉,王硯輝松弛了。合作過《無名之輩》(2018)的導演饒曉志形容他是“典型的西南男人的樣子”,灑脫又細膩。這天昆明氣溫22度,他早上被窗外的鳥叫醒,中午開車出小區,一路跟同行的人講沿途風景,開玩笑說這是“自己的地盤”。

“在北京可能無意識地被裹挾?!钡?0歲,王硯輝發現北京只適合年輕人,免不了“相互攀比,相互怕被遺忘”。他的生活都在昆明,每天喝茶、發呆、假裝翻兩頁書,和身上雕龍畫鳳的老友喝幾口苞谷酒,炒個豬頭肉。他欣賞家鄉一位一輩子沒工作的朋友,每天打打小麻將,掙個一二十塊的菜錢,做個白菜湯和炒菜,“太有煙火氣了?!彼F在也最想演內斂的普通人,“就像關漢卿說的銅豌豆?!?/p>

正吃著,鄰桌一位小伙子走過來,手搭王硯輝肩上,“咯能挨你合張影?”他愣了一下,“我米線還沒吃完呢嘛?!眹W嘩扒完米線,又聊過幾個話題,他放下一句:“你吃著,我過去照個相?!苯又鲃拥洁徸琅呐膭偛拍俏恍』镒?,“走嘛,去外面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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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老三

王硯輝想,對方應該是看了《小歡喜》知道他的。他最近一個為大眾熟知的角色是這部劇里的季區長。季區長不難演,王硯輝也是當過官的,一直到2017年,他都是云南省話劇院的副院長,副處級,但主動辭了。故此,他把季區長競選常委失敗的反應詮釋得很坦蕩?!拔也幌氚磦鹘y電視套路的演法演那些猥瑣的東西?!彼f自己現在是用人生經驗在演戲。

王硯輝臉圓眼圓,中年后體形寬胖,貌似憨厚,也可解讀為藏著蔫壞。云南省話劇院的老友施寧介紹,王硯輝在這幫兄弟里長得亦正亦邪,意味著戲路寬。在影視作品中和話劇舞臺上,他演過正義黨員、反社會兇手、江湖騙子、黑社會大哥、邋遢的毒梟、憨厚的警察,他覺得自己表演上還有“很寬的容度”。采訪前一晚,他和大學老師喝酒,老師說:王硯輝你記不記得,當時我說過,這個班上我就看中你。

也是個老套的故事:高中同學幫他報了名,一起考云南藝術學院,當天公交車壞在了上坡路上,他反而來了氣性,問人,換車,必須要去。折騰到市郊考場,號早過了,他不知哪來的勇氣,霸面過了初試。到復試,演小品,他演了一出考試作弊;考形體,學著電影《少林寺》啪啪啪亂打一通;考上了。進校后的前倆月,老被罵“傻,根本演不了戲”,老師常用末位淘汰威脅他?!拔耶敃r真是說,不上了???,抱著被子哭?!蓖瑢W好歹勸住。

后來同學給他起外號“王演員”,因為他太愛琢磨。1989年畢業進省話,他在舞臺上逐漸學會了控制表演節奏,不愿重復別人的表演,“怎么也要整點不一樣的?!?/p>

上世紀90年代初,他要演一個摩梭人,大腦空白。但車到當地,他看到一位摩梭漢子昂然立著,一腳穩穩踩在椅子上,氣宇軒昂,從此發現表演要有支點?!澳阏娴木涂梢赃@樣,有了點就能以點帶面嘛,隨便發揮了?!?/p>

一晃到2007年,青年導演曹保平到云南拍《光榮的憤怒》,原定演熊老三的人走了——在熊家四村霸里,熊老三是家族中掌握話語權、游走于地方權貴之間的陰狠官僚——劇組來省話選人,之前曹保平已經在北京看過一批,都不滿意,和王硯輝約了隔天早上8點半。

王硯輝很慌,還沒有劇組來云南選過主角。他對曹保平說,行,他試試,不行就別用??嗨贾涟胍?,他也沒想出什么。瞇了倆小時,開車到一個紅燈,車停下,他明白了?!靶芾先秊榱擞H情什么都不是錯?!?/p>

他告訴了我他自己虛構的場景:“父親臨終,幾個兒子站著。父親說,‘你們都出去,老三,你坐下。兄弟幾個都是混蛋,你是有腦子的,任何時候都要保護好哥哥弟弟!’”王硯輝試戲只演了半場,曹保平就催著簽合同?!八敃r很驚訝說,怎么會如此輕易地定下一個邊疆演員?”曹保平回憶,“好是一個整體的調性,對人物的觸覺、氣息,都比較準確?!?/p>

《光榮的憤怒》拍的是基層政治斗爭,演員吳剛飾演的葉光榮假傳圣旨,帶領一群有志村民誓要掀翻黑惡勢力,一路攻到熊老三家,才知已被出賣,熊老三一腳踩住葉光榮的手。曹保平吩咐,要給王硯輝一個反應鏡頭,從他的反應里看到吳剛的絕望。王問怎么演?曹回不知道。王說,你等會兒。他點上煙,圍著熊老三的房子一圈圈地轉,突然想到,“一個人絕望到靈魂深處,他做出的是獸的行為。他沖你跪著,你也會害怕的?!?/p>

這部電影里的村民多由省話演員出演,大家到村里拍了近兩個月又回到團里,過上平常生活。一天王硯輝和朋友正打著牌,來了個電話,“王老師,你入圍XX電影獎了,來深圳一趟吧?!彼詾槭请娫捲p騙,想都沒想懟了回去:“去深圳,飛機票誰給我買???”

2008年,他獲得了華語電影傳媒大獎最佳男配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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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蘑菇

這一年,38歲的王硯輝開始擔任省話主管業務的副院長一職,也出演了曹保平的電影《李米的猜想》。圍讀劇本那天,房內是周迅、鄧超、張涵予、王寶強,王硯輝在房門口站了起碼一分鐘才進去。周迅馬上起身迎接,“村長來了!太好了?!?/p>

2009年電影首映后,華誼兄弟包下北京某高檔酒吧辦慶功宴。周迅和王中磊說,硯輝這種級別的,華誼一定得簽了。王硯輝喝得有點多,出去找了個沙發躺著,過了會兒周迅出來問他怎么想,他說自己突然感覺淡淡的,沒什么想法。他現在也沒搞明白自己當時是“大愚蠢還是大智慧”。

曹保平看王硯輝對表演癡迷,也勸他留北京,“但他是一個很羞澀的人,也不是特別愿意在一個穩定的生活狀態、成熟的年齡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來闖蕩?!?/p>

八九十年代,文化復興,王硯輝正值荷爾蒙蓬勃的年歲,看《紅高粱》,聽《一無所有》,“被一個字一個音打得體無完膚?!薄巴饷娴氖澜缣柿?。我要身體的感受,外面到底是什么樣?”

而他親臨的現實是,話劇不景氣,閑時比忙時多,他和施寧都在一些電視劇里演不重要的小角色賺錢。大家常一起觀摩錄像帶,“經常在聊,沒什么大不了的,我們也行?!笔幷f。

1994年傳來消息,北京電影學院要為全國各電影廠的演員開一個進修班。云南電影制片廠沒有劇團,廠長提了一句,省話的王硯輝那小子不錯。王硯輝想,去北京看看大腕兒們是不是有三頭六臂,看了也好死心了。

這個四十多人的班云集了各省劇團演員和表演愛好者,畢業大戲《北京人》,他演江泰,上臺秀大灌口,北電老師請來觀摩的導演朋友都看到了。時任系主任劉詩兵鼓勵他考研,愿收他為關門弟子。但骨子里的自卑軟弱作祟,加上“那時候飯都吃不上,也浮躁”,王硯輝沒考。第四代導演王好為請他去演新戲《第三軍團》的男一號,“春風得意,覺得馬上就火了,結果才冒頭,一下就沒了,就開始受到心理折磨?!蓖鹾脼樵敢鈳退粼诒本┑氖裁磩≡?,他又抹不開面子找人家。

王硯輝攏共跑過兩次劇組,都是別人告訴他的。一次大廳里烏泱泱都是中戲北電科班生,他心灰意冷;另一次通知他第二天簽合同,高興死了,臨出門對方電話告知,不用來了,他不合適?!拔艺f,怎么不合適?年齡正好啊。后來一打聽,導演又安排了自己的人,就覺得自己太渺小,太無力了。有一個場,你根本就繞不進去?!?/p>

北漂那五年是他第一次離開家鄉,生活瑣事易滋生無助感。他住平房,易受潮,雨季去廈門拍戲,回來枕頭上長蘑菇了;冬天沒暖氣,晚上他把衣服、椅子、鍋都扔床上,找個洞鉆進去,喝酒取暖,早上6點勉強睡著,醒來下午四五點,天又黑了,“可怕,太可怕了?!?/p>

1999年,他簽了一部朋友的新戲,突然發現自己連要拍戲都開心不起來?!拔揖驮谧聊ピ趺崔k,最后想,我待在這兒干嘛?”

20年后,他坐在昆明山腳下一個茶室露天的亭子里,四面都是藍天、白云和溫柔的風,回憶起1999和2009年的決定?!澳菚r候可能自己還是不夠強大,覺得不踏實,還是得回到這塊土地來。北方的風像拿刀子拉你,云南的風就像一個少女拿著她的紗巾撩撥你??赡芪覜]有斗爭精神,我不太喜歡太凜冽?!彼f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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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領導

在省話,王硯輝奠定了自己作為話劇演員的地位。2004年中國藝術節,34歲的他憑借《打工棚》的趙云天一角獲得話劇界重量級獎項文華獎的最佳男演員獎。

“聚氣?!痹颇鲜≡捬輪T馬林玲形容這里。省話里,前輩多是上世紀60年代中戲、上戲畢業分配到云南的人,教出來的學生“路子還挺正的”。所有人排練、演出、住宿都在一塊兒,衣服混著穿。夏天,金碧路兩側梧桐遮天蔽日,一撥人在石板路上橫著走;斜出去那條細細的順城街,是他們排練后的夜宵寶地,大家為了藝術理念吵得翻天覆地。

馬林玲生于1985年,18歲中專畢業就進了省話。2006年,云南省話50周年慶,由最年長的前輩舉著團旗,在大劇場的舞臺上一代代傳,傳給王硯輝,最后傳給年紀最小的她。每年年終總結,馬林玲都會寫到這個場景。對院里制度不滿時,她會直接沖領導說,“當年老藝術家傳承給我們的東西,是不是忘了?”

如她所言,王硯輝是個性情的領導,向來捍衛演員權益,很受大家尊重,又沒架子。采訪前幾天,王硯輝給她打電話:“為什么你那這么吵!”“我在看《中國機長》!”“為什么不看《我和我的祖國》!”“我看了!”“看到我在里面沒有!”

每次王硯輝拍戲回來,馬林玲都招呼他到家里吃飯、聊戲。她的兒子管王硯輝叫大舅。兩三年前,王硯輝在她家聊現代派話劇《椅子》的劇本,舞臺沒有布景,全通過演員肢體表現,她不太理解。王硯輝解釋了一大通,最后自己上手表演,她的丈夫當場看哭了。馬林玲視之為自己的表演啟蒙,“他可以把非現實的演成我們都能理解的,他一說,我感覺豁然開朗了?!瘪R林玲說。

50周年慶過后不久,省話和順城街都被拆了,幾年后,現代的王府井百貨拔地而起,成為昆明人的活動中心?!皻鈭鲆幌律⒘??!蓖醭庉x說。話劇院搬到一棟寫字樓的某一層,劇場只有演出前才能去彩排,排練廳則是釀酒廠倉庫改建的,散去酒糟味花了很久。大家按部就班上下班,“人與人之間的那種凝結紐帶沒了?!笔幷f?,F在他偶爾手機收到一條短信,才知某位以前天天見到的老同事去世了。

當領導的好幾年,王硯輝少有影視、話劇作品產出,主要精力用在了行政工作上。他放棄過寧浩《無人區》(2013)反一號的試戲機會。施寧覺得后來在王硯輝那兒“沖突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”。他私心覺得王硯輝當領導挺好的,能理解演員為了拍戲而請假,會給予最大程度的通融?!暗珡乃陌l展來說,他頂多是一個管理得不錯的好院長,同時把他那點激情都弄沒了,就廢了。還好他及時退出?!?/p>

2014年,王硯輝被任命為省話代理院長,過渡幾個月就能扶正。干了三個月,他說自己沒能力,辭了;繼續干了三年副院長,說自己能力還是不夠,也辭了。

王硯輝認為自己關鍵時候挺勇敢的。尤其是年輕時,“太虎了?!焙鸵粋€拳擊運動員比掰手腕,他一上手就知道自己不是對手,但咬牙頂著僵持,鼻血嘩嘩流,還是不認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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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減肥

電影《烈日灼心》(2015)的最后三分鐘是一段監控錄像,王硯輝飾演的罪犯戴著手銬涎皮賴臉地講述犯罪經過?!靶列∝S把這個女孩日死掉了,老頭老娘亂喊亂叫。沒辦法,就把他們整死掉了?!?/p>

許多人以為曹保平把殺人犯請來了?!八钦繎驔_突的源點,你要找一個簡單的壞蛋,從外形氣質上很容易,但你要找一個那么生動的,我覺得找不到比他更合適的?!辈鼙F秸f。

施寧看了電影告訴王硯輝,再拍一遍未必那么好,因為這種輕松熟悉的拍攝環境可遇不可求。施寧拍過很多電視劇,他很少有話語權,今天投資人來盯著,明天某位腕兒突然檔期不行,趕場像打仗,想精益求精的內心沖動終于被磨平。最夸張的一次,兩個香港演員時間到去休息了,兩個主演趕到B組拍另一場戲,另外兩個人的位置被拍攝機器占了,最后由一個副導演搭詞,他對著空氣演了和六個人的對手戲。

施寧覺得王硯輝最大的變化是1990年代末北漂歸來后,不再說崇拜誰誰?!案裾{建立起來了,就不容易丟失?!蓖醭庉x的信心最早來自王好為,大導演用北京人藝和北影廠的老戲骨給他一個云南的小年輕配戲。曹保平則教會了王硯輝思考。曹保平拍戲前習慣進行大量的探討和排練,用DV拍下來讓演員找問題,“其實有點像刀具的鍛打過程,一點一點炸出人物下面的豐富層次和細微表現?!辈鼙F秸f。

王硯輝覺得,“他有時候在逼迫我,把我當試驗品,看潛能可以挖到幾層,有時覺得他過于苛刻。其實是痛并快樂著?!辈鼙F较矚g單刀直入地問他:“硯輝,你怎么想?”以至于他至今演任何角色都感覺如履薄冰,每一次被逼到頂峰后又發現自己潛力是還可以。

施寧在王硯輝的大多數角色中都能看到王本人的影子,“那種氣質有點好的壞人?!彼钆宸段也皇撬幧瘛罚?018)里的假院士張長林,感覺完全陌生。王硯輝拿到劇本后告訴導演文牧野,自己要在“電視購物八千八百八的專家氣質”里加一點特朗普競選總統時浮夸的領袖感。文牧野佩服地回:哥,你是怎么想到的?

張長林的人選是寧浩直接給文牧野指定的,寧浩和王硯輝合作過《心花路放》(2014),到《我和我的祖國》(2019)文牧野又找王硯輝。近幾年,王硯輝在一些大片里頻頻露臉,幾分鐘或十幾分鐘,被一些媒體稱為“金牌綠葉”。饒曉志對王硯輝印象最深刻的就是《烈日灼心》,“當時驚為天人,覺得是紀錄片似的演技?!彼趯憽稛o名之輩》的劇本時,帶著情婦救兒子的老板高明就是照著王硯輝的形象寫的。

施寧說,當年在學校,王硯輝往往是聊天最大聲的一個,罵人,大笑,突然就不說話。一轉頭,他對著一份報紙淚流滿面,再一問,原來他剛看了一篇關于媽媽失去孩子的報道?!拔矣X得這是好演員天生具備的,特別感性,有點神經質,抽離特別快,而且是真實的。電視劇幾十集娓娓道來,他放光的時候不會多,但是在電影里,只需要在最關鍵的時候突然出來,就打動我了?!?/p>

2017年,曹保平工作室與王硯輝簽約,這一年王硯輝48歲?!拔矣X得我從他那得到的或者我給予他的都還遠遠沒有到頭。我希望每一部戲里他可以演不同的、創造性要求比較高的角色,嘗試他到底有多大的空間、彈性。那時候他更多地想來北京發展、騰挪,我就想,不如我接著他,不愿意他萬一去個亂七八糟的地方,被耽誤了挺不好的。我們了解,也會對他的選擇更操心?!比ツ昱摹端龤ⅰ?,曹保平讓王硯輝飾演了外表平常、內有操守的大學教授。

“硯輝這個人受不得氣?!笔幵u價。這么多年,他從沒見王硯輝為了角色求過誰?!八簧朴诮⑴笥讶?、不斷地推銷自己,就回到邊疆干自己喜歡的事情?!洞蚬づ铩费荽逯梦娜A獎,曹保平正因為缺了村長的角色來到云南。你說這是不是天意?”

二十來歲時,施寧和王硯輝都是足球前鋒,后來王硯輝漸漸發福,被發配去了中場傳球,施寧一直保持年輕人的身形,采訪前他剛沿江跑了八公里又騎車回來。每次見面,王硯輝都要喝大酒吃大肉,綠菜多了都不高興,也沒有一個導演要求過王硯輝減肥?!八男鸵呀洷徽J可了,就是一個亦正亦邪的大叔,但我不能這樣,首先胖,別人就不會找我?!?/p>

“如果要論吃苦的話,他比不過我。但這也不是1+1=2的事?!笔幮χf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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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拍了

作為省話長輩,王硯輝一直鼓勵年輕人出去。前些年有劇組到云南,他都幫馬林玲張羅試戲。但馬林玲總不大自在,導演讓轉過去,轉過來,“像挑白菜一樣的?!笔≡拸纳蠈W到現在就像她的另一個家,待在這里開心、安逸。她如今已是省話的青年骨干演員,“大的好的角色都給你演,你就會有自信?!?/p>

最近兩年,她忙著參與幾部主旋律大戲的巡演。大戲政治性較濃,有時她會覺得枯燥乏味——“但如果把這些講給王硯輝聽,他肯定一拍桌子,‘認真對待你的角色!’”她喜歡演更自由的小劇場戲,開始觀眾全靠她們招攬朋友,“到最后人家左看一遍右看一遍也不耐煩。這邊市場確實比北上廣那邊慢很多?!?/p>

很少有劇組會到云南挑選重要角色。白玉華2014年畢業后進省話,雪天進劇組去轎子雪山拍戲,回來發了兩三個月的燒,再不想去了。她幾個北漂的同學均未成功,改賣車賣房了。她享受在省話“慢節奏的慢節奏的慢節奏的生活”,前兩年到母校云藝讀了個研——王硯輝勸過她往外考,沒成功。她覺得這里的環境很單純,五千塊工資,四千塊用來排練演出后“喝點小酒,吃點燒豆腐”。

“有些時候我想,是不是我錯了?年輕的時候動一下嘛,我說你動下,再回來都行!”王硯輝說。他在微信上經??吹胶筝厒冇志蹠?,又唱歌了,開心得很。

施寧與在云南開了影視公司的導演、制片于榮光和蔣曉榮相熟,算是有一條穩定資源,出演過《熊貓大俠》《木府風云》等影視劇,每年在省話和在外地劇組的時間大致持平。今年,于榮光邀他出演電視劇《天龍八部》中的丐幫副幫主馬大元,馬大元在蕭峰被誣、眾叛親離這一劇情線中會起到不小作用。他在片場都粘上頭套了,突然看到單位通知的臨時演出和劇組檔期完全重合。他試圖解釋這個角色的重要性,單位說,最多一天。他辭了這部戲。

今年6月,王硯輝拍著李霄峰的電影《風平浪靜》,突然起了一個念頭:可以不拍??!6月到過年,他都沒有休息時間。9月,拍完電影《熱帶往事》,他又想,真不能拍了。他就是小富即安的云南人,要回家。

不過,在原定的采訪時間,他又臨時到北京幫好友果靜林演了兩天戲。采訪時,他說到年底都空下來了——除了12月幫一個北電的研究生在昆明拍個短片,“那么年輕那么好,我就特別想去跟他們一起整一下?!倍?1月,我又在微博上看到了他進新劇組的消息。

“任何時候都有解決不完的問題?!彼?0月時感慨?!敖裉焱炅宋揖涂梢孕菹⒁幌?,可能明天又會有什么事,永遠都會有……有時候我在想,我看拍戲是最開心最規律的?!彼麜瞎P墨紙硯,白天演戲,晚上關門寫字,那時他的心最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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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4期 總第622期
出版時間:2020年02月27日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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