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媒人丨詹青云 人生就是不停打勾

稿源:南方人物周刊 | 作者: 張明萌 日期: 2020-01-08

在《奇葩說》上,我會說一些宏大的話題,因為這是一個表達的機會,我覺得一個中國的文科生,政治學、歷史學愛好者,一定有這種家國天下的理想,那我要表達出來

口述? 詹青云? 整理? 本刊記者? 張明萌? 發自廣州???

編輯? 楊靜茹? [email protected]

圖/本刊記者 大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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詹青云

出生于貴州,本科就讀于香港中文大學,哈佛大學法律博士。2014年代表香港中文大學參加第二屆國際華語辯論邀請賽獲得冠軍,并獲最佳辯手。2015年參加節目 《精彩中國說》 獲得節目總冠軍。2017年參加 《世界聽我說——全球華人辯論大會》 獲得冠軍。2018年代表哈佛耶魯大學聯隊參加“2018華語辯論世界杯”獲得總冠軍與總決賽“最佳辯手”。2018年9月,因參加 《奇葩說第五季》 為大眾熟知。2019年10月,參加 《奇葩說第六季》 ,表現優異,獲得更廣泛的關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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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通關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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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歲那年,我看了94版《三國演義》電視劇,被劇情吸引,聽《三國演義》評書磁帶、看相關的書。我爸爸在外地經營工廠,媽媽是英語老師,《三國演義》磁帶陪伴我度過了大部分獨處的時光。有陣子我崇拜關羽,外公做了關羽的面具、好幾把青龍偃月木刀,我自己玩扮演游戲的時候就戴著面具揮刀,連過年拍全家福時也會戴上。后來我喜歡趙子龍,武器變成了塑料長槍。對我來說,關羽是正義的化身。我非??咕堋稊∽啕湷恰愤@一章,從來都是跳過。如果哪天心情不好,爸媽就知道我又看《敗走麥城》了。

我也聽《水滸傳》,爸爸回家會陪我玩,給我看很多書,《說唐演義》、金庸武俠書等等。親戚會讓我講故事,或者看到哪兒問這個人是誰,我就能說出來。他們會夸我。這是我童年自信的來源之一。

初二初三是我的叛逆期,我轉到了縣里的初中,開始住校。每天和同學喝酒、唱K、打麻將、早戀,做一切與學習無關但似乎很“酷”的事情。有一天我回到家,打開電視,正放《三國演義》的片尾曲,毛阿敏唱著“歷史的天空閃爍幾顆星,人間一股英雄氣在馳騁縱橫”。我突然覺得,以前自己還是一個想要有所成就的人,現在就這么在過?那天之后我跟班主任說,我要換位置,從最后幾排的差生里調到一群學習很好很乖的女孩子中間,之后考上了貴州最好的高中貴陽一中。

五六年級的時候,爸爸會給我講金庸的武俠故事,講到后來我就自己看。我看的第一本金庸小說是《射雕英雄傳》,最喜歡看《笑傲江湖》??础缎Π两返臅r候,我的精神狀態是最好的。令狐沖是一個瀟灑的人,他讓《笑傲江湖》變成了給人希望的書,書里的蒼涼也可以被消化。但我看古龍會很不舒服,因為我一直不停在想最壞的壞人是誰。這個人是壞人,還有比他更壞的,到最后原來一開始看上去最好的人才是終極大壞人,人生一點希望也沒有。

遇到無序的東西,我第一件想做的事情是把它歸類。我最喜歡的歸類是整理書架,按照不同的類型以及每個類型的書在我心中的排名歸類。所以左上角放著我最愛的書,現在這本書是《紅樓夢》。

對我來說,整理歸類是一件梳理規律、打勾的事情。小時候,媽媽讓我制定每日計劃表,用不同顏色代表不同時間的分配。里面有讀書的時間、寫字的時間、學英語的時間、學數學的時間、玩游戲的時間。每做完一件事情,我就打一個勾。到現在,我的心里生成了一個表格,記錄著對每件事情的安排。形成了這樣一種生活方式以后,我每天都在給自己打勾,整個人就會快樂。

在做早飯、吃早飯和化妝時間,我要聽兩個新聞臺,地鐵上,我要讀古文。生活由單純的學習轉向律師工作后,又因為《奇葩說》參與了一些演藝活動,這份表格常常被打破。以前我會不快樂,現在我終于學會了一些自我排解與自我安慰的方式。在化妝時如果跟朋友聊天占用了聽廣播的時間,我會想:難得和他聊天。地鐵上不得不回工作郵件,我對自己說:這是一個很緊急的事情。

現在我已經默認了每天11點到晚上10點屬于工作時間,一個很大的勾打在那里。但參加演藝活動這件事情我并不喜歡,每天趕幾個場,讓我被一個時間表推著走,而不是自己有一個時間表,我來給它打勾。我對自己時間的掌控欲非常強,我喜歡有規律的事情。

這種掌控欲的逐漸建立也展現在我的學習經歷中。上小學之后,我考試常常是班上倒數前五名,被老師痛罵,也找不到自己的閃光點。本來我在別人眼里是個聰明的小孩,能講很多三國的故事,大人不認識的角色我也能說出來。這時候被老師罵,挺摧毀的,我對自己的人生期待開始變低。

我媽媽這時候會鼓勵我。她會說,我的孩子一定是最聰明的;說,我來算算,啊,你四年級一定能考年級第一。到四年級,我的成績真的開始慢慢變好,但也不會是第一。我媽就說,我再算算,啊,要等到初二的時候。我特別信我媽,可能一個人小時候總是被摧毀,就抓住那一點點信心才能繼續下去。我逐漸找到了一些特長,比如我寫字好看,老師就讓我畫黑板報。比如我媽一邊預言,一邊讓我每天背一句古詩詞,還跟我比賽。五年以后,她記不住了,但我真的喜歡上了詩詞歌賦,不是為了完成打勾,而是真的想去讀這些書,我的作文也越寫越好,超過了同學寫作文的套路。我開始慢慢在這些事情里建立信心。

這樣一直到高中,我才覺得學習這件事情我學會了,像打通了關竅。以前做歷史主觀題,我不知道怎么答,可到了高中,我可以做到不假思索寫出八個考點,讓老師沒辦法扣我的分。我不停在轉學,每到一個新的環境就會發現所有人都比我厲害,我會經過一段長時間的適應過程。但到貴陽一中,已經是貴州省最頂尖的環境了,最后的考試也只剩高考,差不多融會貫通了,該學會的也學會了,接下來就是怎么用而已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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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和內地共同構成了我的身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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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考結束,我本來想讀北大考古系。我看了阿加莎·克里斯蒂寫的一本偵探小說,寫古埃及。后來阿加莎也嫁給了一個考古學家。當時百家講壇有古埃及考古的系列講座,我看完還買了些相關的考古書來讀。而且周圍的人越反對我,我就越覺得這個選擇非???。后來北大考古系在貴州沒有招生,我被提前批錄取去了香港中文大學。

進入大學受到很大的沖擊。我在高中常常年級第一,掌控著自己的生活。但在香港遇到了一種跌落,身邊的人不再appreciate(賞識)你有多厲害,他們要么學習比我好,要么有很多自己的想法。那些沿海大城市的同學不僅學習比我更好,而且視野跟我不一樣,從小就參加模擬聯合國、德國夏令營等等,我聽都沒聽過。高考之前,我的人生使命只有學習,在學習之余我天天打籃球,大家就覺得我是很厲害的人了,可對這些同學來說,學習好是理所當然的,他們還在干很多其他的事情。我要逼著自己去適應。

香港這座城市也讓我覺得格格不入。我一個人飛到了香港機場,可能出來得太慢,我的行李已經被送到了未領行李的地方,但廣播要么在說英文、要么說粵語,我聽不懂,覺得自己在這個城市一定會迷失,這個城市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恐懼。

我還沉浸在自己最后沒有選北大的遺憾里,這邊的沖擊越多,我就越會覺得樹林里另一條路看上去更美好,就很不開心。但幸運的是我遇到一個有意思的室友,她是內地學生,我大一她大五,她一點都不急,先學了計算機,覺得不喜歡就又學了一個專業,最后讀了大六。她很酷,每天獨來獨往,在我們學校的電影館租好多電影回來看。她帶著我報名學校的品酒課、做月餅課、雕塑課,把我天性中活潑的一面刺激出來。她教我選課,把所有的課都排在星期二三四,這樣每周就有4天假期,我們到處去玩。

大一結束以后,我去找北大的同學,住在她宿舍,每天跟著她去聽課,大家以很學霸的狀態在學習。但我當時已經接受了香港的學習方法,可以不去聽課,老師講得好的我記下來,或者我下課去問問題,小組討論去做presentation。我理解到了香港的學習方法有它有趣的地方,已經轉換了自己的認知模式。這時候,沒去北大的遺憾就從心里消失了。

大一下學期我上了一門政治系的課,這個課上全是香港的同學。為什么呢,其實內地生在香港的大學,很快會形成自己的圈子。他們有學生會、話劇社、橋牌社,我們也123都成立。你想只在這個圈子里玩完全可以做到,但我嘗試去一個全是香港同學的課堂上,我發現他們很努力讓我融入,他們帶我去電影資料館看電影,很努力跟我說普通話,我們去電影資料館看《獅子山下》,回去的地鐵上,同學會跟我解釋看的電影,他們說,你挺不容易的,和我們看這個電影,你不是香港的背景,還要嘗試去理解它。那時候我感覺到,只要我努力,他們愿意幫我融入這個城市。

還是在這門課上,課程老師是一個??轮髁x者,他想要灌輸我們“人世間一切都是建構”。第二堂課他讓我們討論中山紀念館,大家就開始批判,說你就是故意找這個紀念館,讓大家誤以為香港對于孫中山有多重要。這位老師說,好,館長就在我們教室,下面我們請他上來。那位老爺爺很矮,很可憐地上臺去接受大家的批判,我本來一直不發言,但那天我去維護了爺爺,用普通話發表了長篇大論的演講,我說那種一切都在建構、一切都很虛無的思維方式我不接受,是為了批判而批判,大家聽了以后給我鼓掌。下課后老師還找我聊天,讓我以后上課多發言,能多給大家不一樣的看法。

適應香港的生活以后,我覺得香港帶給我一種“頹”的氣質。在高中,我處于一種大家都在拼命往上的環境,所有人都用分數來衡量,所有人都在拼命走一條路、拼命競爭。香港讓我沒有那么拼,我成績不錯,但不是說我一定要怎樣。我開始做一些喜歡的事情,但也不指望做到多成功。身邊大部分同學的氣質都很特別,他們用比較閑散開心的方式生活,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。你別來惹我,我也不太在意你什么樣子。人和人之間不用互相比照,不像高中的時候,家長一開會,都是按成績排成隊,所有人看著所有人。

大一我去找高中同學,都在跟他們吐槽香港,我們是接近的??傻鹊酱蠖倩厝?,我發現我們的觀點沒有那么接近了。我意識到人和人的同溫層有時候很寬廣,但聊到具體問題就會變得很狹窄。我變成了跟香港人三觀不合、跟內地朋友三觀也不合的在港內地生。這是一種新的身份認同,我覺得香港和內地都是我生命中必不可少的部分,共同構成了我的身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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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奇葩說》能讓我表達家國天下的理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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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二的時候我加入了學校的辯論隊,但真正享受辯論得等到讀PhD(博士學位)以后。之前更像在完成任務。我對辯論其實很抽離,我有自己一套東西,完全在表達自己。隊友們很快發現我只能打四辯,我看到辯題,覺得有想說的話,就會自動生成4分鐘的內容,對方說什么有趣的我聽聽,無聊我就自動屏蔽。輪到我了,把我想說的那套說出來,我也能拿到最佳辯手,但我贏不了比賽。

大四我從加州大學交換回來,參加了辛亥革命100周年紀念辯論賽,我那陣子是個民國迷,對這個主題太有感覺了。因為我一年沒有打比賽,他們不放心我打四辯,讓我打三辯,我不得不去交鋒,但因為辯題我很感興趣,這種交鋒變得特別爽。因為他們都是在辯論,但我是真的天天在圖書館讀書,我當時選了辛亥革命作為我的論文課題,覺得這道題我真的太懂了,無論你說什么我都有辦法反駁。從那時候開始,我就發現,對一個題目真的拼命去想,各個方面都想得通透了再去比賽,你就不在乎對方說什么了,因為他說什么我都有辦法應對。從那以后我去打比賽基本都是贏。

《奇葩說》現場

在參加《奇葩說》的時候,第五季前兩場我發揮得不好。我一開始非常想迎合,稿子寫過去,導演組說詹老師沒人能聽懂,我就迷茫了。幸好我當時進了馬薇薇的隊伍,她不會對稿子做太多的干涉,不管人,只會給你提一兩個金句,這種幫助是我非常喜歡的。后來這個舞臺開始讓我呈現真實的自己,整個評價就開始改變了,我狀態也好了很多。

今年在“伴侶有個異性soulmate,我該不該介意?”和儲殷教授辯論時,我有些懵。當儲殷教授講他和他老婆的故事,觀眾開始哐哐哐投票。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不理解觀眾了,完全失去了信心,我覺得我失去了觀眾,大概是我并不認同那一場他的觀點,但大家卻非常認同,因此我覺得我和大家看待婚姻的方式好像很不一樣,我自己沒有信心能得到大家的認同了。但下一場我跟黃執中學長辯,他講的時候大家竟然也無動于衷,我就覺得好像無論是誰都可能會經歷這樣的場面。

我在《奇葩說》提到波士頓秋天的故事,是真實的瞬間。我特別不爽好多知乎回答,以自己的生活經驗代入我的,說詹青云已經取得成就了,回過頭憐憫當年的伴侶了什么的。但我當時的伴侶比我學習更好,我們倆都是有選擇的。比如對方愿意更早開始申請換一個實驗室,而不是把項目做完,或者我選芝加哥法學院之類的,我倆但凡一方做出一些妥協,是有希望的。而不是對方跟個傻子一樣,我為什么要跟這樣的人談戀愛?但好像大家誰也不愿意更努力,可能也沒有那么喜歡。所以看到波士頓秋天落葉,我的傷感是真實的。

我真正談過的戀愛,對方都是堅定且講道理的,我每天可能有十個主意,那我需要對方一個一個告訴我這個idea是不行的,不能一上來就說我們去做,那沒意思,我也知道我不靠譜,但我需要一個人告訴我哪里不靠譜。不過我一定不會被pua,我特別痛恨對人的羞辱。你想我一路都是媽媽的鼓勵式教育,這個對我太重要了,誰要是一上來就羞辱我,馬上分手。

我本來讀的政治學,但我發現我沒有資格研究中國的政策。我去一個地方政府實習,發現那里的秘書水平比我各科老師都高,他真的知道基層政府怎么跟人打交道,這不是數據的事情。我像一個象牙塔里面的小孩,哪怕文章發表了都是假的,對現實毫無益處。但學法律能夠做一些實在的事情,打官司能解決實際的問題。這是我現在當律師的原因之一。

但在《奇葩說》上,我會說一些宏大的話題,因為這是一個表達的機會,一定是盡量去呼吁。我覺得一個中國的文科生,政治學、歷史學愛好者,一定有這種家國天下的理想,那我要表達出來。我被《三國演義》等等這些書、這樣的教育塑造了,也被它們束縛了,身邊有很多同學想問題可以更open minded,但我覺得有一些事情還是要堅持,比如這些理想化的部分。

我最喜歡洪七公,因為他有正義感,不苦情。好多人心中有正義感,就會活得特別苦情或者特別偏執,我不想那樣。生活里我想做一個自由的人,他就是,沒有刻意要維持的東西,他窮,但你看他那么會吃。我希望賺錢、希望去沙灘上躺著、希望過好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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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4期 總第622期
出版時間:2020年02月27日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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